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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手足自殘

出了揚州城境,越往西南人就越少,這裏已經不是客商往來熱鬧之地,山路日漸崎嶇。 一連趕了幾天的路,都沒聽說過有苗人經過,李逍遙一天比一天心急,但光是心急,也不是辦法。 這日,不知為何天色陰暗,李逍遙擔心會有風暴刮來,與林月如商議找個地方暫時落腳,再做打聽。兩人走了大半日,終於見到前方有個草亭,裏面有些人在休息。 兩人步入涼亭內,裏頭有一名年輕獵人,一名書生,各自無話。李逍遙問道:“二位,最近是不是會有風暴?怎麼天氣這麼怪異?” 那獵戶道:“這位兄弟,你們是外地來的,不曉得這裏的天空便是這樣?” 李逍遙道:“怎麼說?” 獵戶指著前方的山,道:“你見到那裏沒有?” 李逍遙放眼看去,嚇了一跳,前方的遠山翠茂濃綠,但是天空卻一片黑蒙,像是有股黑氣盤旋不去。 “那裏怎麼黑漆漆的?” 獵戶道:“行家說那就是妖氣!” “妖氣?”林月如奇道。 那書生羞赧地插嘴道:“你們也要過這座山嗎?我聽人說……這山上出了只蛤蟆精,長得就像頭D敲創螅ǔ怨誦螅蛺煲丫懶撕眉父鋈四兀俊?br>那獵戶笑道:“原來你會說話,坐了老半天,你半個屁都不放,我還以為你是啞巴。”那書生紅著臉道:“不,不,而是素昧平生,不敢相擾。” 李逍遙道:“蛤蟆有什麼好怕的?” 書生道:“兄台身佩寶劍,想必是習武之人吧?” 李逍遙點了點頭,暗想:“這個人倒與劉晉元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。” 不過他當然不會在此時說出來,免得又惹火了林月如。 書生道:“晚生願出價兩千文錢,請兄台當我的保鏢,護送我過這段山路,不知兄台意下如何?” 林月如哼的一聲,十分不屑。這幾日以來,李逍遙知道她身上帶著鉅款,她從家中所帶出來的錢鈔,恐怕就是許多人一輩子賺不了的數目了,自然不會將這折合二兩銀子的錢財看在眼裏。 李逍遙道:“若是順路,互相照應也沒什麼,何必談錢?若是不順路,就算再多銀兩,我們也愛莫能助的,就看我們有沒有緣分吧?” 那書生道:“兄台說得極是,不過……晚生實在非去長安不可,唉,考期將至,晚生這十年寒窗,就為了進京趕考,卻因妖畜擋道,不得其途……” 長安正是兩人的去向,李逍遙道:“那是真有緣極了,我們也要去長安,你就與我們同行吧?” 那書生道:“多謝二位,多謝二位!” 李逍遙對那獵人問道:“那山有什麼古怪?怎會漆黑一片?” 獵戶道:“不是說了,有癩蛤蟆精作怪嗎?這山裏頭的野豬啦、野鹿啦,突然全都無影無蹤,反倒是滿山遍野冒出成群的癩蛤蟆爬來爬去。” 李逍遙和林月如互看了一眼,都覺得不可思議。 獵人道:“要去長安,得經過蛤蟆山,可是我勸你們還是別去了,這山的癩蛤蟆精會吃人,你們別賭這一把。” 林月如冷笑道:“再強的妖怪,我們都殺過,誰怕這小小的癩蛤蟆!逍遙哥,既然不是暴風之日,咱們就繼續趕路,早點追上靈兒妹妹。” 李逍遙點頭稱是,對書生道:“您若要走,就跟著來吧!” 那書生有幾分猶豫,還是同意了,便跟在李逍遙、林月如身後,走出涼亭。 一行三人往前而行,看起來山路都是一樣的崎嶇蜿蜒,李逍遙與林月如越走,天色就越暗,雖然還是白天,但就是陰沈沈的,什麼聲音也沒有。就算是不事先知道有妖怪出沒,也能感覺出一點不對。 李逍遙和林月如兩人步步為營,背後那書生則是連氣都不敢喘,緊跟在後。 李逍遙突然感到一陣勁風撲面!只見前方陰沈沈的天空中,露出一小點黑點,黑點迅速接近,轉眼就已是人形,以更快的速度落至他們面前。 書生一見到有人在半空中飛,嚇得腳一軟,竟站不住,坐倒在地。李逍遙定神望去,那人一身長袍寬帶,十分儒雅,白色的鬚髮飄飄,那張威嚴有度的臉卻不像他的鬚髮那樣飄逸,反而有幾分俠士之意。 李逍遙更看見那名飛近之人的腳下,橫踩著一柄比一般的劍更大的寶劍,這禦劍而飛的本事,李逍遙的功夫也有,只不過李逍遙根基不夠,還使不出來。此時一見,真是既驚又喜。 那名禦劍俠士一眨眼便停在李逍遙等人面前,居高臨下地睨視著他們,神情之中自有一股出塵的高人風範。 那禦劍者聲音有點蒼老,但不見半點衰暮,反而更因老聲而增加威望:“此地兇險,切莫久留!” 李逍遙道:“是,晚生知道了,請問您是……?” 那禦劍者並不回答李逍遙,續道:“老夫夜觀星相,預見今日此地將發生極大的血光之災,你們快離開吧!” 李逍遙道:“可是,我們有要事,還得趕路……” 那禦劍老者只是冷冷地說道:“想活命的話,速速回頭下山去!不想活命的,不必浪費老夫唇舌!” 他也不多說,足下真氣一振,便排空禦氣,一眨眼消失在天邊了。 李逍遙和林月如兩人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,李逍遙不禁籲了口氣,道:“好高段的禦劍飛行,想不到此地竟會有這樣的高人。” 林月如不住地沉思著,這時一擊手掌,說道:“我想起來了,我知道他是誰!” 李逍遙連忙追問:“是誰?” 林月如道:“他是劍聖老前輩!” “劍聖……對了,你爹說過,他與劍聖是結義兄弟,酒劍仙是劍聖的師弟,那……那他就是我的師伯了?” 林月如道:“他可是當今武林第一人呢!我小時候曾見過他,這麼多年沒見,卻也快沒印象了,要不是他當年的樣子完全沒變,我還真是想不起來。” 李逍遙連聲道:“哎呀,可惜,真是太可惜了!” “可惜什麼?” “早知道,剛剛我就求他收我為徒。” 林月如笑道:“你想得美,你忘了我爹也說過,他們蜀山派不隨便收弟子的,聽說想正式入門,得出家當三清道士,你和尚當不成,想當道士?全給你做足了!” 李逍遙道:“嘿嘿,當道士好像未必不能娶妻,我還寧願當道士。” “三清流派的就是要齋戒,不許成親!你這個花心大蘿蔔,少在那裏夢想!” 李逍遙笑道:“別鬧了,咱們還要趕路呢!要是日落以前沒過這山谷,咱們可就要摸黑下山了。” “嗯,走吧!”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,回頭一看,那書生竟沒跟上來,在原地猶豫沉吟。 李逍遙道:“你怎麼啦?” 那書生道:“二……二位英雄,我看……嗯……那個……” 林月如對這種書生最不耐煩,問道:“你走是不走?怕就別進京了,考上了也沒大用!” 書生打躬作揖地說道:“姑娘說得是,說得極是,晚生家中一脈單傳,雖說揚名立萬,彰顯父母,是為大孝,但萬一遇上不測,害我家就此絕脈,才是真正不孝,晚生還是……還是回去吧……” 林月如冷笑道:“又不是沒見過妖怪,有啥好怕的?你不相信我們打得過妖怪?” 書生道:“這……人力豈能勝妖?二位英雄……還是……嗯……告,告辭了!” 他一說完,便一溜煙地往回跑走。林月如冷笑連連,李逍遙卻道:“真難為了,已走了這麼一大段路。” 林月如道:“這些讀書人最沒用了,哼!我就討厭那畏畏縮縮的樣子。” “也不一定呢,保命才是上策啊!”李逍遙說道。 兩人走出了沒多久,便見到前方的道路邊,躺著一個肥大的身軀。 李逍遙與林月如連忙大步上前,一見那屍首,都怔住了。 那人的印堂發紫,臉上長滿青綠色腫瘤,顯然是中劇毒而死,根本已看不清是什麼長相。但是從那身衣服看,分明就是揚州客棧裏的那名富商。 林月如驚道:“這……這死法好噁心!他會不會就是……?” 李逍遙點了點頭,道:“應該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沒錯。” “怎麼會……他是遇到盜匪嗎?” “我看看……”李逍遙檢查了一會兒,他的包袱都還好好地揣在懷中,展開來看,一物不少,甚至連他愛若性命的那只紫金葫蘆都在。 李逍遙道:“應該不是遭劫,他身上帶的財物都還在。” 林月如想到:“不會是……蛤蟆精咬死的?” 李逍遙道:“有可能,看來那書生很機靈,不像這個商人,唉,急著回家,就遭了不幸了。” 林月如道:“咱們得小心一點。” “嗯。”李逍遙將那富商的包袱拾起,道:“他說他十幾年的積蓄都在這裏,我們還是幫他送回家中,免得他的妻小受到饑寒。” 林月如道:“哼,你真是好心,這個忘恩負義的人,值得你對他這樣好?” 李逍遙道:“他忘恩負義是因為他急了,月如妹,你身在富貴人家,不知道錢有多重要嗎?對許多人來說,可以為了幾兩銀子殺人,更何況是他自己辛苦賺來的錢?” 林月如白了他一眼,道:“一句忘恩負義,還引你作起文來了?我最討厭人家說我不知民間疾苦,我知道錢重要,可是我不認為該為了錢那樣不講理!” 李逍遙搖頭笑道:“那就是你還不知道錢有多麼重要。” “好了,好了,隨便你說!哼!走吧,看這屍體就討厭!” 李逍遙背起那商人的包袱,與林月如一同前行,前方一道急流劃斷前路,急流是從前面高山沖刷下來的,只有一道斷了的小橋,跨在岸邊。 李逍遙與林月如正擬涉水,便見到旁邊的小路上,坐著一名女子,那女子長髮垂肩而下,遮住了半邊的臉,坐在石上揉著肩膀,一道殷紅的血絲慢慢地滑下。 李逍遙驚道:“咦?這位姑娘,你受傷了?” 那女子微抬起半邊的臉望向李逍遙,默然不語。她一張單薄的瓜子臉,秀氣的眼與鼻,都精緻動人,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。 李逍遙怕她是被蛤蟆精所傷了,便要上前,道:“姑娘,你被誰所傷?” 那女子一語不發,站起身來,轉身便奔入身後的山洞。李逍遙連忙要追上前,道:“喂!姑娘,你去哪里?” 那女子停下步子,回過頭冷冷地說道:“這是我家。” “你……你家?” 李逍遙頗為不信,這女子柔弱之極,怎麼會住在山野,以山洞為家? “你受傷了,得找人醫治……” 那女子聲音更是冷峻:“別靠過來,靠近我的男人,都會沒命的!” 說完,身子便整個沒入了山洞的幽暗之中。 林月如口氣不善地說道:“怎麼?又想去偷看人家梳妝?” 李逍遙急道:“你真是愛翻舊賬!我是見她受了傷……” 林月如冷笑一聲,道:“瞧你那付無賴嘴臉,人家會理你才怪!” 李逍遙道:“你怎麼就愛理我?” “你!”林月如氣得想打他,手一揚起,硬生生忍了住,背轉過身生悶氣去了。李逍遙逗夠了她,才笑道:“你的眼界真是沒我長遠,你想想,那樣的美女,何必住在山洞之中,你不覺得有點古怪嗎?” 林月如道:“你高興,你心疼,就幫她建個大宅子好啦!” 李逍遙道:“好啊,那我進去了!” 林月如低聲道:“不要臉。” 不料李逍遙真的就走了進去,林月如氣得用力跺腳,道:“喂,別去!” 李逍遙回頭對她眨了眨眼,硬是走了進去。 林月如氣得要命,恨恨地追了過去,道:“我偏不讓你稱心如意!” 她緊跟在李逍遙背後,李逍遙笑笑,也不攔她,反倒像在等她似的。林月如也感覺出李逍遙絕不是色迷心竅,執意要進入這山洞,必有別的目的。 兩人走入山洞中,直到盡頭,才見到那名女子,山洞內幾乎什麼也沒有,地面潮濕萬分,怎麼也不像人住的地方。 那女子怒道:“你們擅自闖進我家來,不覺得失禮嗎?” 李逍遙笑道:“恕在下冒昧,請問要如何通過蛤蟆山,前往長安?” 女子聲音冰冷地說道:“沒路了,這山谷往北的棧道被我拆了!再過幾天,我還要把往南的山路封起來。” “為什麼?”林月如問。 女子道:“省得再有無聊的男人闖進來。” 李逍遙道:“姑娘,這裏是來往必經之路,就算這座山谷是你的,你也不能這樣做呀……” 女子淡然說道:“你管不著,請你們出去!” 李逍遙笑道:“好,好,算我們失禮了。月如,走吧!” 林月如更感奇怪,李逍遙只是來問這些的?兩人走出幾十步之後,林月如再也忍不住,停步道:“逍遙哥,我越想越不對!那女人……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?還不許別人靠近!” 李逍遙道:“你總算想到了。我見到她受了傷,就更覺得她很可能是被劍聖前輩所傷。” “那你怎麼不逼問出一個究竟,反而就這樣走了?” 李逍遙低聲道:“我們在那裏,她不會露出真面目的。” “難道……你現在……?” “嗯,咱們現在回頭偷偷進去,看她究竟是不是蛤蟆精!” 林月如點頭,兩人這回刻意小心行動,走回原路,一來到那山洞深處,原先微弱的燈光已經熄滅了,洞內伸手不見五指。 李逍遙正要點起火褶,一道陰風已撲面而來! “啊!” 李逍遙順手揮出一劍,感覺“嗤”的一聲,那撲來之物中了劍,反躍回黑暗之處,無法脫逃。林月如驚魂甫定,抽出火褶點起了火,便聽見黑暗中傳出哀慘的叫聲:“別……別點火……” 林月如與李逍遙定神一看,赫然發現那女子竟然迥異於方才的樣子,身材變得十分臃腫,臉上五官雖然還是剛才的五官,卻變得有種莫名的兇惡猙獰之感。 她身邊還有一個巨大無比的癩蛤蟆,她身子護在那癩蛤蟆上,不斷地淋淋滴血,除了被劍聖所傷的一劍之外,另一劍應該就是被李逍遙在黑暗中刺傷的了。 林月如嚇得叫道:“妖……妖怪!” 李逍遙也幾乎說不出話來,那女子的臉變大了,頭髮也有些淩亂,隱約可以見到原先被遮住的半邊臉竟是凹凸不平,扭曲畸形,怪不可言。 “哼……看見我金蟾鬼母的臉,你們就休想活著離開!” 李逍遙把林月如拉到身後,道:“你已受了重傷,還敢說這話?你為何要如此歹毒,取人性命?” 金蟾鬼母冷笑道:“呵,人有什麼值得活的?比起天下人惡毒的恥笑、淩辱,還有什麼毒可怕?” “你……”林月如由她的話中,感覺出她或許是受過什麼非人的辛酸,才這樣憤世,這樣殘忍吧? 那頭大癩蛤蟆緩緩移動了一下身子,金蟾鬼母道:“乖兒子,殺了他們!” 那頭大癩蛤蟆身子一撲,快若閃電! 李逍遙連忙推開林月如,道:“危險!” 他一手推人,一手長劍便應聲刺出,劍氣一連數點盡包圍住那大癩蛤蟆,令它無可逃避。 林月如挺劍奔上前,道:“金蟾鬼母,我不知你有多少委屈,殺人便不對!” 金蟾鬼母道:“哼,我見了你這種美貌姑娘,更加厭惡!拿命來!” 金蟾鬼母掌風含著劇毒,往林月如揮去,林月如側身閃過,擰劍便刺,一連數劍,金蟾鬼母雖身負重傷,但身手俐落,林月如數擊不得手,有點心焦,金蟾鬼母笑道:“小姑娘,我先殺了你,再取你面皮!” 她一爪抓來,腥氣撲鼻,林月如差點作嘔,急忙回劍自保,兩人再度鬥作一處,這回林月如以守代攻,拖延時間,金蟾鬼母受了傷,久戰對她不利。 李逍遙與金蟾鬼母的兒子正戰得激烈,雖然癩蛤蟆身體笨重,容易中招,但是不知為何它的皮十分堅硬,根本傷不到。 李逍遙有點心急,猛然想到老是攻它皮肉,徒勞無功,不如傷他雙眼,或許可行。 李逍遙凝神備戰,在那癩蛤蟆撲過來之時,身子一翻,躍上半空中,倒握寶劍,俯刺而下! 寶劍沒入癩蛤蟆眼球中,那怪物吃痛,發出悲慘的長鳴,這聲悲鳴令金蟾鬼母分心,叫道:“乖兒子……” 林月如趁機反守為攻,一劍封住了金蟾鬼母的方向,金蟾鬼母奔得太快,不及收足,胸前再中一劍,林月如順勢上挑,一劍又傷了她的頸際,金蟾鬼母知道無法脫身,又回身過來攻擊林月如,但是她受傷更重,反應也比方才慢,林月如只顧搶攻,她已無法再還擊。 這對癩蛤蟆母子比起李逍遙與林月如二人之前所對付的怪物來,實在不算多麼高強,有了前幾戰的經驗,李逍遙與林月如兩人默契更好,已能更俐落地制敵,他們心中皆有數:再過幾招就可以料理了這兩個妖怪。 李逍遙刺瞎了癩蛤蟆一眼,再度伺機進攻,瞬間又得手,再度刺瞎癩蛤蟆另一眼,那癩蛤蟆兩眼俱瞎,更見兇殘,張大了口便吐出一股毒氣。 李逍遙連忙翻身欲躲,卻閃不過這巨大的毒氣攻勢,本以為非中毒不可,不料李逍遙只聞到一陣腥臭,自己卻沒怎樣,微感奇怪,仗劍又攻了過來。 金蟾鬼母戰況雖激,也知道兒子與李逍遙的作戰情況,癩蛤蟆吐出毒氣,已是將所有的真元都給吐了出來,李逍遙竟然沒事,等於是大勢已去。金蟾鬼母登時萬念俱灰,一個失神,被林月如一劍刺進腹中。 林月如連忙抽出劍,金蟾鬼母撲向那癩蛤蟆,抱住了它,含淚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咱們……能……死在一起,也不算委屈了……” 那癩蛤蟆奄奄一息,身上滲出點點像油又像汗的東西,不一會兒便斷了氣。 金蟾鬼母見她兒子死了,竟流下淚來,溫柔地輕撫著那癩蛤蟆,道:“……好孩子,你……你為我捨命,不枉費我殺人取精,助你修煉……這百年來,只有你……只有你不嫌我……” 話未說完,她已無餘力,緩緩地閉目長逝。 林月如與李逍遙呆站了一會兒,都感到甚有幾分惻然。 林月如低聲道:“我覺得……她有點可憐呢。” 李逍遙歎道:“他們殺了這麼多無辜之人,也是死有餘辜。走吧!” “等一下,逍遙哥,我聽說成精的蛤蟆體內,有五毒珠。這種寶珠可以避百毒,是無價之寶呢?” “是嗎?” 李逍遙剖開蛤蟆精的肚皮,在腹內果然有一物發出柔亮的光輝。 李逍遙取出五毒珠,道:“此物也可濟世救人,算是這兩個妖怪的遺澤吧!” 兩人步出山洞,赫然發現天色已變得明亮無比,萬里無雲,原先陰慘慘的山野,流露出翠豔欲滴的明媚來。 兩人心情大暢,看來除去了金蟾鬼母母子,果然是正確之舉。只不過為何金蟾鬼母會如此恨人,兩人實猜不出細節,想來想去,大概是因為容貌變醜,被人拋棄,以至於如此憤世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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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逍遙與林月如翻過了山,眼看只要再往前走過一座小城,就可進入長安了,林月如臉色卻變得有些不好看。
    李逍遙隨即想到劉晉元家就在長安,暗感到好笑,便道:“你到了長安有熟人,可不能再胡作非為啦?”
    林月如怒道:“哼,我偏要幹幾宗大案子,讓那個膿包活活嚇死!”
    李逍遙道:“說不一定他現在不在長安。”
    “怎麼說?”
    “他不是說要回去稟告爹娘娶你嗎?也許迎親隊已經上路了。”
    林月如白他一眼,道:“讓他白跑一趟,活該!”
    城郊官道邊,只有一間小店面,李逍遙道:“不知還有多久才有店,我們先吃點東西,打聽打聽。”
    林月如並無異議,兩人入店之後,只見一名少女正在抹桌,她身形纖巧,動作並不熟練。一見到有人,微微一怔,竟像覺得十分意外。
    李逍遙道:“有人在嗎?”
    “啊……二位請坐。”
    李逍遙與林月如雙雙入坐,那女子往內張望了一下,神情詭異,看看裏面似無反應,才問道:“兩位用餐還是住店哪?”
    “上四道小菜,一壺酒。”李逍遙道。
    “是,知道了。”
    那女子連忙轉身入內,林月如低聲道:“我覺得有點怪,怎會讓女子出來跑堂呢?看她的樣子是心裏有鬼。”
    李逍遙道:“不會吧?也許是女子臉嫩,不好意思招呼客人。”
    “嗯……”林月如張望了一下四周,道:“這間客棧似乎是新開的,去年我到京城,路過這裏時沒見過有這間店。”
    “是嗎?”李逍遙不以為意,此時店中只有他們兩個,李逍遙心情頗佳,道:“這山中野店,別有一番風味呢。”
    不久,一名婦人捧了菜碟出來,一見那婦人,李逍遙和林月如都有些吃驚。
    那竟是他們在揚州城外遇見的那名苗人美婦,只不過此時換了漢人裝束,望之有年若三十許的嫵媚老闆娘。
    她一下子就認出李逍遙和林月如,笑道:“啊呀……又是你們,真是一對羨人的小夫妻,還是……小兄妹?”
    李逍遙咳了一聲,不回答她,道:“是你啊!好久不見了,原來你在這兒營生。”
    那女子道:“真是有緣,敢問這位相公怎麼稱呼?府上哪兒呀?”
    李逍遙道:“敝姓李,余杭縣人。”
    那女子道:“余杭人麼……這麼遠的地方來的呀?嗯,我認識有人住在那兒呢。”
    “哦?是嗎?你不是苗人嗎?怎麼在這兒做生意?”李逍遙好奇地問道。
    那苗人美婦道:“奴家叫蓋羅嬌,就這麼叫我便成了。最近這幾年苗疆戰亂不休,許多人不是遷到嶺南,就是來中原討生活,我們想等到天下太平了再回故鄉。”
    李逍遙道:“難怪,難怪。”
    蓋羅嬌道:“呵呵……不打擾二位用飯,我們這兒的茅臺酒,是天下有名的,蜜汁火腿也是我們雲南特產,兩位喜歡的話,就儘量用。”
    蓋羅嬌特別為兩人各斟一杯,道:“請喝。”
    李逍遙與林月如舉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    這時一名苗女急忙從外奔入,道:“大姐!他們來了。”
    蓋羅嬌點了點頭,道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說完,便望向李逍遙與林月如,林月如正覺奇怪,便身子一歪,昏了過去。
    李逍遙暗驚,想道:“酒裏有東西!”
    可是不知為何,自己都沒有感到什麼不對勁,李逍遙心中立即一閃,便也學了林月如的樣子,趴在桌上,裝作昏迷。
    只聽蓋羅嬌說道:“真是不好意思,冒犯兩位,唉,誰叫你們要在這節骨眼兒來呢!”
    蓋羅嬌對苗女道:“趕快通知所有的人,大魚入網了。”
    “是。”那苗女立刻奔了下去,李逍遙側耳細聽,似乎有不少人匆匆奔過,原來方才埋伏了超過他想像的人在附近。
    李逍遙微睜開眼偷看,只見蓋羅嬌率領著許多苗女,圍在路口,將路中央的一小隊男子包圍了起來,那隊男子則手持苗刀,戒備森嚴地將一頂轎子包圍在中央。
    一名白須老者走上前一步,冷然問道:“你們是白苗族的人?”
    蓋羅嬌走上前一步,微笑道:“石長老,你不認得我了麼?”
    被稱作石長老的那老人,就是在鬼陰山帶走趙靈兒之人!李逍遙一見,心頭猛跳,他知道若猜得不錯,趙靈兒一定就在那轎中!
    李逍遙屏氣看著他們有何打算,決定伺機救走趙靈兒。
    石長老一見蓋羅嬌,吃了一驚,道:“是你?我早該想到,連你都出面了!哼,阿奴那小丫頭不濟事,你也一樣!”
    蓋羅嬌笑道:“阿奴小小年紀,你們幾個做叔叔伯伯的欺負她,還有臉在這兒說呢,我做她師姐的,再怎麼還是得幫她撐腰啊!石長老,我說你們還是投降吧!”
    石長老哼了一聲,道:“你教的好師妹,這一路殺了多少我手下勇士?這筆仇早就結下了!”
    蓋羅嬌始終笑臉迎人,與石長老的深沉嚴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:“唉呦,阿奴就是頑皮,不過,你們這些個大漢怎麼可能輸她?我看是讓她吧?”
    石長老冷笑道:“不必說這些了!你們白苗詭計多端,邪術陰柔,比男子還強,今日要怎麼樣,你直說了吧!”
    蓋羅嬌笑道:“我們擔心公主的安危,我想的啊,公主是個小女孩兒,還是得讓女人家照顧,你們這些個男人笨手笨腳的,服侍不來。”
    石長老道:“你想抓走公主,做夢!”
    蓋羅嬌笑道:“那麼你以為你們走得了嗎?我說還是投了降,比較和氣些。”
    石長老怒道:“投降?我身為大王近臣,絕不向叛徒投降!”
    蓋羅嬌突然高聲道:“公主殿下,公主殿下,屬下知道您就在轎子中。可否現身一見?”
    李逍遙緊張地專心聽著,但是轎中卻只是一片沉靜,什麼聲音也沒有。蓋羅嬌疑心驟起,喝道:“搜轎!”
    “做夢!”石長老一喝,所有的黑苗武士便一擁而上,與白苗女子廝殺了起來,蓋羅嬌輕輕一躍,欲上前掀轎,石長老一拐將她擊退,封住了她的去路。
    蓋羅嬌無法近前,喊道:“退後,放箭!”
    眾苗女紛紛躍出戰圍,接著只聽颼颼接連數響,雨點般的箭,由周遭的屋頂、樹上射落。
    一時之間哀叫震天,眾武士中箭倒地,還有些人連忙拾盾護身,但腿上也中了箭,難以為敵。
    這時箭勢稍止,蓋羅嬌喝道:“全殺了!”
    那些苗女呼喊上前,手中鋼刀往未死的人身上砍落,十分殘忍俐落。
    李逍遙在仙靈島便已見識過苗人之間的屠殺,此時一見,更是心驚。
    眼見只剩下石長老以及那頂轎還安然無恙,蓋羅嬌道:“公主殿下,叛亂者已屠盡了,請公主現身吧!”
    轎內依然無語,蓋羅嬌想了一會兒,才歎道:“公主殿下,你的兩位漢人朋友,屬下也已經請到,現在就在客棧內休息,想必殿下很想見他們吧?”
    轎中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,一聽見那聲音,李逍遙心裏馬上大聲呐喊著:“靈兒,是靈兒沒錯!”
    轎中之人顫聲道:“是……逍遙哥哥嗎?”
    蓋羅嬌道:“是的,奉我族族長之命,想請公主及公主的朋友到大理城做客。”
    石長老叱道:“你們這群亂徒,想架走公主作為人質,我絕不讓你們如願!”
    蓋羅嬌冷笑道:“石長老,你再神通廣大,一次要對付我們這麼多人,法力也終究是要耗盡的,您這麼大把年紀了,犯不著為那殘暴無道的巫王拼命吧?”
    石長老吸了一口氣,道:“哼!亂臣賊子,竟敢侮辱大王!”
    蓋羅嬌道:“現在整個苗疆裏頭,誰不知你們黑苗的巫王聽信讒言,修煉拜月教的魔功,以至於走火入魔,命在旦夕?他身後無子嗣以繼大統,才想到十年前被自己親手迫害而流亡出走的妻子女兒,哼,現在他求公主回去,可不想想,他還有什麼資格求公主回去?”
    石長老重重地一拄拐杖,道:“這是我族的家務事,外族無權過問!”
    蓋羅嬌笑道:“外族?巫後娘娘原是我白苗大祭司,照我們白苗族的習俗,與丈夫離異的妻兒,自是歸娘舅家養。公主才是你們的外族,是我們白苗領導者,最親不過的內族。我等奉族長之命,迎公主回大理,乃名正言順。”
    “強詞奪理!公主是我南紹王國惟一正統繼承者,你們分明是想挾持她,來威脅我們大王!”
    蓋羅嬌嗤之以鼻,道:“呵……威脅你們那個無用的大王做什麼?他大權旁落,都聽拜月教主的,我們威脅他,一點用沒有。石長老,我們白苗族敬重您是個老臣,不如您與公主一同到白苗生活,安享晚年,如何?”
    石長老渾身發抖,道:“呔!身為長老……就算死,也絕不叛主,更不會讓你們如願!”
    蓋羅嬌笑道:“那要看你有多少本事,作這困獸之鬥……”
    石長老高舉雙手,身上紅光乍現,地面隱隱震動起來。
    蓋羅嬌臉色一變,喝道:“小心,擺陣!”
    眾苗女連忙奔行至各方位,石長老大聲道:“領教老夫最後絕招!赤血毒焰……”
    眼見隱隱將發的紅光,就要在石長老掌間發出,天上突然射下一道劍氣,擊中石長老,石長老噴出鮮血,洶湧的掌氣有如山崩海嘯一般,席捲遍野!
    “啊!”
    蓋羅嬌被這股強大的真氣擊中,李逍遙只來得及看見蓋羅嬌鮮血狂噴,接著真氣已襲掃而來,差點將這石屋給震垮,李逍遙被震倒在地,天邊傳出震動人心的大喝:“何方妖孽,在此逞兇?”
    接著竟除了悶熱的狂濤噴掃而過,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息,噴掃進來的沙塵土石中,竟全帶著血肉!
    李逍遙心中大急,但是根本無法起身站穩,他心裏只想到:“靈兒?靈兒怎麼樣了?”
    李逍遙奮力仗劍欲奔出去之時,天上那聲音以極快的速度傳近,喝道:“妖孽,饒你不得!”
    轎中傳出一聲驚呼,分明是趙靈兒的聲音。李逍遙才奔出一步,另一道挾帶著剛猛真氣的白光,橫掃而過,逼退了李逍遙。
    李逍遙一陣眼花,仍不顧一切地沖上前,卻覺被一股雄渾無比的真氣罩頂,便眼前一花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    不知過了多久,李逍遙才慢慢醒轉,四下裏寂靜萬分,但是放眼看去,這是一副何等悲慘的景象!
    野店外地上佈滿黑苗、白苗兩族族人屍體,原先石長老所立的地方,只餘下一大片赤紅色的血焰在地,一頂破毀花轎翻倒一旁,轎內空無一人。
    同樣是苗人,死的死傷的傷,這景觀讓李逍遙陣陣心慘,說不出話來。
    不一會兒,李逍遙聽見輕微的呻吟聲,連忙起身查看。
    蓋羅嬌躺在較遠之處,身上滿是鮮血,掙扎了一下,緩緩撐起身子。
    李逍遙奔上去,扶起了她,道:“這……這是怎麼一回事?”
    蓋羅嬌又噴出了一口血,喘著氣道:“沒……沒什麼……”
    李逍遙急問:“靈兒呢?靈兒為何不見了?”
    蓋羅嬌苦笑著搖了搖頭,無力地抬起手來,拭去唇邊鮮血,李逍遙見她的傷如此之重,有點擔心她會死,道:“你……你傷得這麼重……”
    蓋羅嬌道:“……死不了的……有人先傷了……傷了石長老,否則……呵!我早就……”她的美目一掃地上的屍體,雖然還強顏為笑,卻不禁打了個冷顫。
    李逍遙這時也才能回想起剛剛可怕的經歷,雖只短短的片刻,但是卻像面臨世界末日一般,血雨橫飛,無火之焰彌漫天地。
    蓋羅嬌說得不錯,要不是先有人半路闖進,傷了石長老,他的絕招之下根本不會有人生還!
    蓋羅嬌見李逍遙眼神中對她亦頗關心,愧意略起,苦笑道:“呵……真不好意思,對你們下了迷藥……不過,我……我沒有惡意。”
    李逍遙輕歎了一聲,道:“我知道。”
    蓋羅嬌道:“我……我們是為了不想讓你們介入這場戰鬥,所以使了一點手段……”
    李逍遙聽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,十分憂心,道:“別說了,你先養養精神……”
    蓋羅嬌雖然有氣無力,卻還是笑著,道:“……我說了……死不了……,你……你急著想問什麼,我很清楚……”
    這時,林月如也已醒來,茫然張望,一見死傷遍地,大為震驚,急忙順著聲音的方向奔了出去,見李逍遙身上沾了點點像是濺上的血與沙土,與一身是血的蓋羅嬌正在說話,便站在一旁靜靜聽著。
    蓋羅嬌停了一會兒,續道:“我……我看見公主殿下她……被那位傷了……傷了石長老的人……帶走了……是個……青衣白髮的老道士……”
    “青衣白髮的老道士……”李逍遙直覺想到劍聖,但也不知是不是他。
    蓋羅嬌苦笑道:“那位老道士自稱是獨孤劍聖,我……我中了石長老的赤血毒焰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殿下……沒想到任務沒完成,還把事情弄成這樣。看來……我……我只有回大理,向族長請罪了。……二位,得罪之處,多請見諒了。”
    她勉強撐起身子,一跛一跛地離去,望著她的背影,李逍遙扼腕長歎,道:“眼看著靈兒就在我們身邊不遠,卻又這樣分開了!”
    林月如安慰道:“劍聖前輩為人正直、嫉惡如仇,向來為武林同道所敬仰。靈兒妹子既然被他所搭救,應該是福非禍。李大哥……我們應該可以放心。”
    “唉!希望如此。只是……”
    林月如道:“這裏離京城不遠,我們還是先到長安再說,好不好?”
    李逍遙心緒繚亂,也無計可施,便點了點頭,先到長安再作打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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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翩然若蝶

李逍遙與林月如兩人走入長安城,這天下首善之都內,果然有一股王者之氣。除了街衢整齊之外,兩邊房舍也很有氣派。 在城門市集上,到處是交易及小販,最前方的大廟前,還擺了個戲臺,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戲,萬頭攢動,可見十分受到歡迎。 林月如拉著李逍遙往前鑽,道:“瞧,唱戲呢!” 李逍遙諸事無心,便隨著林月如往前走。臺上唱的是“白蛇傳”,已演到水淹金山寺,只見臺上白衣旦妝拉起尖嗓,一手拾劍,一手蘭花指,指著扮許仙的小生,悲切地唱道:“您忍心將我痛傷,拋下妻兒入禪堂?……才對雙星盟誓願,你又投法海惹禍殃!手摸胸膛你想一想,有何面目來見妻房……” 林月如感歎地說道:“逍遙哥哥,這出戲真是可憐呢!” “怎麼可憐了?” 林月如道:“白蛇精化身的白素貞為了報恩而嫁給許仙,許仙卻因為她是妖,老要害她,最後害白娘娘被壓在塔下,不是很可憐嗎?” 李逍遙道:“那是個蛇妖啊!當然該被收了。” “萬一妖怪也有好的呢?” 李逍遙道:“那就等她變好再說吧!” 林月如道:“萬一變好了就被殺了呢?” “這……”李逍遙回答不出,道:“反正妖怪難得有好的,好的就是仙,不是妖了。” 林月如白他一眼,道:“哼,你敷衍我!” 此時,一女子高聲叫道:“表小姐,這不是表小姐嗎?” 林月如轉頭一看,兩名婢女捧著竹籃上前,對林月如道:“表小姐,是我,阿萍啊!這是阿香,你忘了嗎?” 林月如想了起來,道:“你們是姨媽身邊的兩位姐姐!” 阿萍笑道:“是啊,我們去年還玩過呢!小姐怎會來長安了!” “你們呢?姨媽有沒有來?” 阿萍搖了搖頭,道:“沒有,我們是奉夫人之命,到水仙尊王廟前為少爺燒香的。” “哦,他怎麼了?” 婢女阿萍道:“少爺最近身染怪病,臥床不起,大夫們都查不出是什麼病,夫人急死啦!” 林月如奇道:“他生病了?怎麼會這樣呢?我前一陣子看他還好好的啊!” “我們也不知道,小姐,請隨我們回府吧,夫人最近天天愁眉不展,知道你來了,不知會有多開心!” 林月如道:“當然,逍遙哥哥,跟我們來吧!” 李逍遙點了點頭,那兩名婢女對李逍遙行了個禮,便順手幫他們拿了包袱等物,轉身在前面帶路,走到大路時,已有兩頂轎子等在那兒,四個轎夫的制服、轎上,都繡著“劉”的篆字。 “小姐請,李公子請。” 二婢讓林月如與李逍遙進入轎子,自己在一旁走路。四名壯仆就這樣一路扛著李逍遙與林月如,走進了尚書府。 進入府中不久,放下轎子,就有好幾名老媽子上前,對林月如又是寒暄又是說笑的,原來她們都很熟識。李逍遙沒話說,只能站在一旁。 丫頭老媽子們領著林月如與李逍遙步入內堂,穿過好幾個門,人漸漸靜了,不相關的人也退了,最後只剩幾名地位較高的婢女,與李逍遙、林月如一同進入廳中。 一名身穿細綢長衣,頭上挽著高髻的美貌婦人,迎了出來,說道:“月如,我的好甥女兒,可不是你嗎?” “雲姨!”林月如呼喚一聲,整個人投進她懷裏,那被喚作雲姨的女子,看起來只有三十來歲,與林月如有點相似,但是溫婉優雅,更有貴氣。 她愛憐地撫著林月如的頭髮,道:“你這個丫頭……這麼久都沒來看雲姨,說來就來,跟個精靈似的!” 林月如笑道:“我要來就來,沒人管得!” “還是這樣野!一年不見,長得更標致了,看樣子不怕嫁不出去了!” 林月如嗔道:“雲姨,您又取笑人家……” 劉夫人笑道:“呵……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晉元大婚,未曾請你父女過府飲宴,才前來興師問罪呢。” 林月如與李逍遙一聽,都頗為訝異。 “咦?怎麼才幾日不見,表哥就已娶親了?” 李逍遙暗自笑道:“現在全世界惟一肯娶你的,已經沒了,看樣子不是我當和尚,是你得當尼姑了。” 尚書夫人望向李逍遙,問道:“這位公子是……” 林月如望了李逍遙一眼,有點不好意思,道:“是……是位朋友,他叫李逍遙,也跟表哥結拜過。” 尚書夫人溫柔地說道:“是晉元的結拜兄弟?晉元一回來就病了,沒來得及跟我說,你來了,他一定也很高興。” 李逍遙忙道:“晚輩李逍遙,見過夫人。” 尚書夫人依然是那麼溫和可親,道:“別那麼見外,也叫我雲姨就行了。我一向把月如當自己的女兒看待,所以大家都是一家人。” 林月如紅著臉道:“雲姨,您怎麼這樣說嘛,我跟他又不是……” 尚書夫人道:“你的事情,晉元已經跟我說了。呵……你自小好強,不願服輸,這位李公子能在比武招親贏得你的芳心,想必武功一定非常了得。” 林月如道:“哪有?他呀,不過只會那麼一招半式罷了。哼!我要是認真打,他才不是我的對手呢!” 李逍遙笑道:“耶?說起來好像是你故意讓我似的?” 林月如道:“本來就是!這一路上要不是我,你早就給妖怪吃了。” 尚書夫人笑道:“好了,你們別鬥嘴了。李公子,月如的個性就是這樣,一張嘴巴不饒人,你還多多擔待了。” 林月如大發嬌嗔:“雲姨……!” 李逍遙笑了一笑,不跟他鬥下去,林月如猛然想到,道:“我聽說表哥病了,是真的?” 尚書夫人長歎道:“唉……晉元從蘇州回來不久後,突然生了一場怪病,看過許多大夫都不見起色。我這做娘的,只好天天上香,替他祈福。到處的仙祠大廟,都拜過了,家中也請了幾尊神回來拜,我現在天天茹素,只求神仙保佑他好好的。” 林月如道:“他生了病,怎麼娶親?” 尚書夫人道:“就是因為他染上怪病,查不出病因。有人指點說是犯了鬼祟,一定要衝衝喜,所以才給他娶了一門,先做偏房,若是能好,或許扶正,就看他的意思了。不過奇怪的是,娶了這個媳婦之後,元兒的病真的好點了呢!” 林月如好奇地說道:“新嫂子呢?喚出來讓我們沾沾喜氣吧!” 尚書夫人道:“元兒病雖轉好,但底子還弱,最近一個月以來,我都讓他在後花園的廂房中靜養。” 林月如道:“喔?我可以去看看他嗎?” “當然,你肯見他,他最高興不過了。” 林月如道:“我們先去看表哥,然後再回來跟雲姨說話!” “嗯,你們去吧。”尚書夫人說道。她微笑之時,難掩憂色,可見實在非常擔心兒子的病。 林月如與李逍遙一同往另一個內門而去,林月如回頭對李逍遙道:“你瞧,我姨丈是當朝大學士,官拜禮部尚書,現在他家的房子比我家的還大一倍呢!” 李逍遙道:“這麼大房子,要住多少人哪?” 林月如笑道:“你真是鄉巴佬!這麼大房子何必要處處住人,有的花園就要整座山,當然得這麼大!我小時候,姨父還沒高中舉人,一家人還都寄住在我家呢!” 李逍遙突然停步,林月如回頭道:“怎麼啦?” 李逍遙道:“我覺得……劉晉元會不會是因為你不答應嫁給他,所以他才病倒的?” 林月如一怔,撇了撇嘴道:“這……這……關我什麼事?” 李逍遙道:“話不能這麼說,劉晉元對你確實是一片真心……” 林月如正色道:“雖然他和我從小一塊長大,這並不代表我一定要對他有什麼情愛,我只當他是親大哥看待,男女之情半點也沒有的。就算我爹逼我嫁給他,我是死也不允的,信不信由你!” 李逍遙便不再說,讓林月如領著他在前面走,兩人進了後花園,但見處處是錦簇花團,一叢叢的牡丹,爭奇鬥豔,富貴無比。 一兩名美貌婢女正在修剪花朵,見到林月如與李逍遙,同時停下手上的工作,道:“表小姐!” 林月如道:“我表哥呢?” 其中一名婢女指指後方的假山月洞,道:“後面的廂房,就是少爺靜養的地方。” 林月如看了看這滿園牡丹,粉白豔紅的,甚為可喜,道:“怎麼有這麼多牡丹,我以前沒見過,長得真好!” 那幾名婢女爭著說道:“這都是少夫人種的。” “這幾株牡丹,可是名種。有許多老爺的朋友出高價想買幾株回去觀賞,少夫人怎麼也不肯割愛。” “少夫人非常愛花呢!她一來之後,便在這花園裏前前後後栽滿了各種花兒,美極啦。” “而且,少夫人還是個養花高手,這院子裏的牡丹,就是少夫人親手植的。” 林月如喜道:“她這麼有本事?” 那些婢女看樣子都很喜愛這名新夫人,有的說道:“是啊,少夫人不但有本事,性子又好,我沒見過那麼好的人。” “少夫人除了每天親自伺候少爺用膳、沐浴更衣,還每天為少爺煎藥,都不讓下人們代勞。” “還有,少爺因為身體不適,常發脾氣,少夫人也不曾有怨言。” “有這樣的夫人,少爺真是有福氣……” “少夫人和少爺非常恩愛呢!每天少夫人都陪在生病的少爺枕榻邊,一步也沒離開。” 聽了這些話,林月如有點驚訝了,在這尚書府中,雲姨已是以仁善聞名的,還會有人比她更得人心?那要溫柔到什麼程度? 林月如忍不住道:“我非去看看新嫂子不可,逍遙哥,快來!” 李逍遙也聽得好奇起來,與林月如兩人一同起身往月洞後走去。走過了小橋之後,在一片花樹掩映間,一間小小的雪白樓房,矗立在桃花樹後。 這雅致的地方,就連李逍遙都忍不住放輕了腳步,不過也暗暗想道:“住在這種地方,怎麼培養男子氣概?難怪劉晉元會變成那個樣子,怪不得他。” 或許就是劉晉元太過於養尊處優,才會那麼沒有主見,古人說“生於深宮,長於婦人之手”,果然是句經典名言。 林月如大步而入,正要叫聲表哥,便聽見內堂“砰”的一聲,有人摔了下來,叫道:“啊……彩依,彩依!” 林月如與李逍遙奔了進去,碧窗紗櫥後面是套間暖閣,旁邊的古董架上,又是古代宮中的寶鏡,又是雕刻舞姬的玉盤,金泥書屏隔著一張極大的架子床,床架垂覆著連珠帳,帳內還有一層輕若雲絮的透明絲帳,富貴華麗得讓人眼花繚亂,若非親眼所見,實難想像。 一名穿著白色寢衣的男子倒在地上,抓著胸口痛苦地亂滾,林月如忙奔上前,道:“表哥,你怎麼了?怎麼了?” 那男子正是劉晉元,他臉色蒼白瘦削,原本俊美的樣子現在已變得十分憔悴。 李逍遙也怔住了,才幾天不見,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,差點認不出來。 一陣幽幽芳香,自內間傳了出來,這陣似有若無的高雅香氣,頓時讓慌亂的氣氛緩和了不少。 “相公,相公!” 輕柔而憐愛的聲音,溫和得教人登時軟化,就算再暴戾的人聽了這樣的聲音,也會靜下來。 “相公,妾身回來晚了,我馬上伺候您服藥。” 李逍遙和林月如都看怔了,那翩翩出現的女子,扶起劉晉元,所有的動作都那麼美麗,那麼教人目不轉睛。這樣的美人,不要說畫不出來,就是連做夢,都夢不出來。有賦雲:“盛容飾之本豔,奐龍采而鳳榮。翠黼翬裳,纖谷文絓;順風逾揚,乍合乍離;飄若興動,玉趾未移。詳觀玄妙,舉世無雙;華面玉燦,靨若芙蓉。膚凝理而瓊潔,豔鮮弱而柔鴻;回肩襟而合動,何俯仰之妍工?” 這活脫是那美人的寫照。她將劉晉元安置在床榻上之後,轉身從旁邊幾上取起漆器碗匙,坐在床畔,將碗中湯藥一口一口喂劉晉元喝下。 李逍遙與林月如看著她優雅的動作,看得都目瞪口呆。這樣的絕色美人,會那麼細心,那麼溫柔。光是有其中一樣優點,都是難得的佳人,何況所有優點齊聚於一身! 藥剛剛喂畢,她又取出紗帕,為劉晉元拭了拭臉,問道:“相公,您覺得怎麼樣了?” 劉晉元喘了口氣,略為恢復了些元氣,道:“舒坦些了。” 那絕色美人微微一笑,十分欣慰。 由方才至現在,她眼裏只看得見劉晉元,誰也不多瞧一眼,更是顯示她眼中只有劉晉元,美人多情至此,更屬難得。難怪劉晉元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便娶了她。 劉晉元道:“我服了這麼久的藥,每次發病時卻是一次比一次難受。我這病真的能醫得好嗎?” 那絕色女子柔聲道:“相公,您要忍耐,妾身相信只要再過幾天,您就會好起來的。” 見劉晉元已經好了,林月如道:“劉大哥,你何時娶了這麼美麗的妻子,怎麼不曾通知我一聲啊?” 劉晉元抬頭一見是林月如,喜出望外,道:“如妹!你……你來找我啦?” 林月如道:“嗯,我與他一塊兒來。” 劉晉元一望見旁邊的李逍遙,喜色登時盡去。他本以為林月如聽說他病了,趕來會見他;但是一見到李逍遙,那無非就是告訴劉晉元:“你別夢想我嫁給你了。” 劉晉元見到林月如時的表情,看在那絕色女子眼中,她依然平心靜氣的,半點也沒有妒恨的樣子。 林月如道:“你媳婦真漂亮,又這麼溫柔,嫂嫂,你叫什麼名字?” 那絕色美人謙退了一步,微低著頭,道:“我叫彩依。” “彩依,彩依……嗯,名字也真美呢!” 她微笑道:“多謝林姑娘稱讚。” 林月如道:“聽說你精通醫理,劉大哥究竟得的是什麼病?你跟我們說說,或許我們幫得上忙。” 彩依道:“小女子只懂些調養方子,減輕公子的痛苦罷了,怎敢妄談醫理呢?” 劉晉元歎道:“唉!爹娘已經請了許多大夫,至今連我得的是什麼病,也查不出來。還好有彩依的藥方,我最近才好轉了一些。” 林月如道:“我表哥有這福氣娶你為妻,真是他上輩子修來的。” 彩依忙道:“不,小女子只是暫時填房,不敢自專……” 林月如笑道:“唉,他有了你,如果還敢亂想,我就打他!” 彩依一怔,低下頭去,輕道:“這……彩依知道本分,不敢專寵……” 李逍遙問道:“大嫂是哪里人?” 彩依道:“是蘇州府人。” 林月如奇道:“你家也在蘇州城!怎麼我從沒見過你?” 彩依微笑道:“我家是市井小民,林小姐乃名門巨媛,小女子怎麼有榮幸見到你呢?” 李逍遙道:“我看你還比較像名門閨秀的樣子。” 林月如白了李逍遙一眼,道:“我哪里不像?” 李逍遙本想說“你哪里都不像”,話到口邊,想到這是劉晉元的病房,在他面前這樣與林月如嘻鬧,總是不好。 見劉晉元精神有些不濟,彩依柔聲說道:“二位,很失禮,相公服過藥後,需要安靜歇息,請二位明天再來陪伴相公,解他之悶,好麼?” 李逍遙也知道病人不宜久擾,遂道:“那我們不打擾了。月如,走吧!” 林月如與李逍遙兩人步出這所小樓,林月如回頭看著,道:“表哥病成這樣,真可憐……” 李逍遙道:“怎麼會可憐?我反倒覺得晉元兄很幸福呢!有這麼一個絕色美貌,又溫文入骨的妻子,寸步不離地照顧他,唉!要是誰娶到這種老婆,就算只有一天,做鬼也甘願!” 林月如狠狠地說道:“那你就去死一死吧!討個女鬼當老婆!” 李逍遙道:“你生什麼氣?再氣,氣成了母夜叉,也入了鬼籍,只怕我成了鬼時……” 李逍遙下一句“成了鬼時也得娶你”及時收住,沒說出口。林月如聰明機智,當然猜得出他下半句會是什麼,臉上一紅,背轉過身道:“哼,成了鬼也是個色鬼!” 兩人在這花團錦簇的園中無語漫步,李逍遙想道:“我剛剛怎會突然想到娶月如妹妹?她……我知道她對我的心意,可是……可是我與靈兒說過的那些話,絕不能不算的。靈兒她為何要離開我呢……唉!” 李逍遙情不自禁地歎了出聲,林月如轉頭見他心事重重,本想問他在想些什麼,可是一想到他前一陣子為了趙靈兒,時而歡喜若狂,時而激動失智,那麼,他在想什麼,還需要問嗎? 林月如心頭一痛,便不做聲,默默地陪在他身邊。 李逍遙想的確實是靈兒,他想道:“……在林家堡,靈兒被蛇妖擄去了,為何會在半路被韓醫仙的女兒所救?難道……她不是被擄去,而是自己走的?不會吧……?她為什麼要走?為什麼我總覺得她想告訴我什麼?靈兒,靈兒,你到底有什麼苦衷,不能對我說?難道我無法分擔你的痛苦嗎?這回再找到你,我……我絕不會讓你走,誰也不許帶走你!” 李逍遙神情變得有些激動,渾然忘了身邊還有個林月如。 林月如悶悶不樂地看著花木,心情憂煩時,看花半點也不覺得美。李逍遙回過神來,見林月如臉色難看,道:“你又生氣了?” “沒有!” “分明有。” “有也不關你事!” 李逍遙笑道:“怎麼不關我的事?我猜,全關我事!” 林月如臉上一紅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李逍遙暗想:“怎麼我又來逗她?”他明知不可,可是話一出口就是這樣,自己也管不住,或許是李逍遙的天性吧! 幸而此時婢女上前來,暫時打破了僵局:“表小姐,李公子,夫人要奴婢過來請二位到東邊耳房用餐。” 林月如道:“我們就去。” 兩人來到其中一間的院落,東邊有一排耳房,是夫人平日起坐宴息之處。臨窗炕上鋪著錦氈,堆了許多大紅金蟒線枕,左邊幾上有汝窯的美人斛,右邊幾上有春秋寶鼎,四處都放著大椅,搭著銀紅花椅塔。 夫人坐在前方的錦榻上,正在聆聽下首坐在大椅上的兩名先生說話。那兩人穿著褐色或黑色的長袍,十分恭敬,不敢真的坐下,屁股倒有一大半懸在椅子外頭。 其中一人說道:“小人行醫二十餘年,從來沒見過那種怪病。” 夫人憂心地說道:“張大夫,您是宮裏欽點的御醫,也不知麼?” 那名張大夫道:“趙先生世代名醫,先祖著作等身,比小人更加精微犀利,看出什麼了也說不一定。” 趙大夫連忙道:“稟夫人,小人也……也查不出來病因,遍尋先人醫典,都沒有這樣的記載。” “這……唉!元兒啊……”夫人忍不住紅了眼眶,一旁的侍女也都容色慘澹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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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大夫道:“不過麼……”
    “不過怎樣?大夫您說,您只管說。”
    張大夫遲疑地說道:“或許……不是生病?”
    夫